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庭有构树
字体:  】 2018年10月09日17时30分 【视力保护:

  张梅

  

  庭院有树,亭亭如盖。

  有的树,曾经叫不上名字,譬如构树。

  构树枝丫散漫,既不能赏花,又不为食果,伫立在那儿,风风雨雨,朝朝暮暮,像一个少言寡语的人,常常被忽略。初秋,路边的柴垛上、院落的矮墙上意外地会出现几粒红绒球,荔枝大小,那是构树的果,构树似乎用这样的方式提醒人们它的存在。

  不知为什么,红色的果没有人采摘食用,寂寥地滴落在那儿,偶有鸟雀啄上几口,抑或不够香甜,也弃之,飞走。

  庭院的构树,用来遮阴,高高低低的树,自然多些清凉之气。构树生长快,东一棵,西一株,不知何时,蓊郁成片,起初人们砍斫,砍而又生,拿它没奈何,只好任其生长。低矮的构树,好似顽劣的孩童,坐没坐姿,站没站样,枝干扭曲,那随意率性的模样不讨人喜欢,叶片常被孩童顺手拽下,往别人衣裳上一贴,不留意,会带着它走好远,因为暗绿色的叶片上有层密集的绒毛,作为孩童的玩物,聊胜于无吧。儿时的我,毛衫后背曾经被贴上构树的叶片,走了长长的路,而没有察觉。

  父亲惜树,哪怕是不请自来的构树。搬至新家,屋前有楼房遮住阳光,室内常年少见阳光,庭院边偏偏有构树,将枝叶满当当地从院墙上面探进来,另一侧的住户,喊来工人砍倒搬走。父亲却说,随它去吧,好歹也能遮荫。父亲忆起他小时候,饥荒时期,采构树果子,和以仅有的面粉,也能充饥,甚至算是美食。饿极了,还能救命。人活于世,不能忘恩。原来,构树的果子是能吃的,昂首望望构树,多了一份好感。

  于是,院墙边的构树被留下,高过墙头,送来鸟啼、斑驳的月光和细碎的雨滴。

  构树,还有一个颇有古意的名字:楮。明代的袁中道写有《楮亭记》,文中描述“有莲池二十余亩,临水有园,楮树丛生”。袁中道想建一座亭子纳凉,别人劝他;“此不材木也,宜伐之,而种松柏。”他反驳:松柏长得慢,很久才有阴凉,我怎能等得了?别人又创议种桃李。他回答:桃李长大也要四五年,我需要的是现在就可以乘凉的。于是就顺势在楮丛中搭了个亭子。为了感念楮树遮阴之功,将亭子取名为“楮亭”。对树感恩,是对自然的尊崇,树的给予也源源持续:“酷暑,前堂如炙,至此地则水风泠泠袭人,而楮叶皆如掌大,其阴甚浓,遮樾一台。”

  这楮树的皮,是造宣纸的材料。如今,铺开雪白的宣纸,铺开的是楮树的清新的气息,铺开的也是先人的智慧。“凡楮树取皮,于春末夏初剥取……楮皮六十斤,仍入嫩竹麻四十斤,同塘漂浸,同用石灰浆涂,入釜煮糜”,然后漂洗、舂捣成纸浆。制纸的古时光已去,制纸的技法改进,但宣纸的工艺却代代相传。构树站立在青青山坡上,站在乡村的路旁,站成了发黄的古卷,站成了厚厚的典籍,任由万千笔墨驰骋。

  秋日,昂首看看绿叶重重叠叠的构树,看看它的果,明艳动人,静暗暗的,从枝头随风落下……

 

稿件来源:
编辑: 徐连祥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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