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清风明月锅底灰
字体:  】 2018年11月21日11时57分 【视力保护:

  锅底灰,来自于草木的一场倾情的燃烧。

  幼时在外婆家,我知晓了锅底灰。外婆烧火做饭时,我喜欢坐在旁边,和外婆说着小孩家的话,看那些燃烧的草木如抖开的绸缎,火舌呼啸着舔舐锅底,间或有几粒火星随着豆秸秆的炸响飞溅出来。半个时辰后,生硬的米粒就成松软喷香的米饭了。烧完的草一局部是灶下青灰,一局部从烟囱飘散为炊烟,还有一局部黑黑的颗粒结在锅底,就是锅底灰了。

  偎在灶间时,外婆经常用长长的铁火叉穿过玉米棒的芯,挑在灶火上烤熟递给我,香气扑鼻的玉米上偶尔会蹭上些锅底灰,外婆说没事,锅底灰是好东西。于是,懵懵懂懂中,锅底灰随着烤玉米被香香地吃下去了。

  那样的温馨时光里,有锅底灰的印记。只是那时的我,尚不解它黑黑的面目下,包含多少人世的情义,藏有多少布满烟尘味的故事。

  仰脸看外婆慈眉善目、清秀温和的面庞,如同天空的一轮明月。听外婆慢声细语说话,像细细的水流缓缓流入心头。外婆起身走路轻轻的,又似一阵清风吹过身旁。外婆的一双手把家收拾得整洁明亮,把平常的菜蔬做得喷香可口,让朴素的日子有滋有味。灶台上那一大一小的铁锅,每天都让我热爱和期盼。而让我备感神奇的,却是外婆将铲下的锅底灰,用得出神入化、山高水长。

  柴草经年累月的烧灼,在锅底结下越来越多的黑灰,外婆隔一段时间就要清理它们。在有月亮的晚上,常见外婆将铁锅拎到院子,反扣在铺了干净布单的地上,用铁铲仔细地铲下黑灰,然后外婆会把那一圈黑灰收集到一个小瓦罐里。

  后来才知道锅底灰有个诗意的名字叫“百草霜”,是《本草纲目》记载过的一味治病良药。在这之前,我在外婆那儿已见证了它的药用价值。家人若不小心擦破了皮、渗出了血珠子,外婆就会捧出小瓦罐,用棉花沾上锅灰擦一擦,消炎止血很管用。我若是被蚊虫叮咬,又痛又痒就去找外婆,也会被涂上蜂蜜调制的锅底灰。家里若有人闹肚子,外婆也会从小瓦罐里取出她的宝贝,加一点糖冲水,喝下去每每会奏效……外婆对她的锅底灰很有信心,因为这些经她手烧出来的灰,原本是麦秸、稻草、油菜秸、豆秸或山茅草、巴根草、果木柴等。百草是药、草木有情,它们燃烧历练后留下的颗粒都是世间精华。

  人常言:“人生一世草木一秋”,把人和草木相提并论,是恰当的。人和草木一同生长在大地上,离不开草木的滋养。唯有怀了亲近之情和敬畏之心才能受益和领悟。我的外婆,谙熟很多草木的品性,野地很多不起眼的植物,往往被外婆采回来对付小病小灾。外婆有一颗聪慧的草木之心,周身散发出草木的清香。

  锅底灰对外婆还有别样的情义。听外公说,外婆是被太外婆用锅底灰抹了脸、穿上破旧衣服,在一个月圆夜送到外公家里的。我很不解,一路追问,才得知原委。原来,兵荒马乱的年月,匪患横行。那年,清秀俊俏的外婆正值及笄之年,太外公和太外婆十分担忧,便选了吉日,把外婆赶紧送到从小就定了亲的外公家里。后来从很多书上都看到,旧时的女子若逢乱世,都用锅灰来掩盖自己的花容月貌,以护自身周全。锅底灰,让多少如外婆一般的女子心存感慰啊!

  看到一些趣闻报道,有些地方的婚俗,乡邻亲友往新娘新郎脸上抹锅底灰。我以为,这存留下来的旧俗里,嬉闹的成分远不及祝福多。因为,世间还能找到如锅底灰这般有情有义、贴心而隆重的祝福吗?

  锅底灰,是草木的恩情、自然的馈赠,是人间烟火的温馨和永续,也承载了我对离去的外婆万般念想,它是我心头的清风明月。

  □文/王琼

稿件来源:
编辑: 徐连祥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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